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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幻想天堂

雅典奥运会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女足国家队也没集训，我们回到俱乐部，没精打采地继续踢联赛。整个中国女足上上下下都笼罩在一层悲观失望的氛围中，而人家其它项目的，到处都是歌舞升平。由于中国军团在雅典前所未有地收获了32枚金牌，回来之后，仿佛全国到处都是英雄，到处都在表彰，报纸上常见的标题就是某省某市授予金牌运动员劳动模范称号，当选了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地方政府奖励奥运冠军一套豪宅甚至一栋别墅，再不就是霍英东先生奖励了多少多少万，某某集团、某某企业又赞助了多少多少万……人家那荣誉得的、奖金拿的！我们眼巴巴地坐在新闻的旋涡之外，像是个考不及格的留级生，只能无比羡慕地看着别人风光无限。那滋味，简直觉得自己是二等公民。

然而，俗话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军不可一日无帅。尽管中国女足输得黯然失色，可是生活还要继续，队伍还要建立，总得有个人率领我们继续战斗吧？在媒体的一致声讨中，谁来担任中国女足的主教练，都需要极大的勇气。危难时刻，王海鸣第二次代理主帅，加上2007年初的那一次，他前后三次出任“临时代办”，对中国女足的感情，无人能出其右。

王领（王海鸣曾经担任过领队一职，所以一直被简称为“王领”）带北京队的时候跟我们大连队没少磕，几乎每一场都是硬碰硬。在场下关系当然好了，还有北京队的李洁、张彤、任姐以及我现在国家队的室友刘卅等等，平时在国家队都是好朋友，可是到了联赛里真刀真枪干起来那就是两眼一抹黑，各为其主了。往大了说，我们这是职业精神；往小了说，叫作亲姊妹，明算帐。比如2003年那次实德队的“球场暴力”事件，就是发生在与王海鸣率领的北京队的比赛中，而且有一个角球郑玮直接旋进了大门，韩文霞就是被任丽萍绊住了。不过那些联赛中的磕磕碰碰，到了国家队就全都烟消云散了。两国交兵还不斩来使呢，在国家队，我们就是来自各个地方俱乐部的使者，专门负责传递友情。

之所以跟王领的关系一直不错，跟他的性格有很大的关系。其实我还真不是他带出来的，之前我没去过他带的队，他也没带过我打什么国际大赛，我在国青的时候恰巧他在北京队，而他率领国青队拿世青赛亚军的时候我已经“超龄”了，只不过他在国家队代理主帅的时候带过我，再就是当助理教练的时候，在一起的时间比较长。对王领的主要感觉就是觉得他特像慈父，特诚恳，所以总喜欢跟他说一些不会跟别的教练说的话。谈话的时候他问的话都比较小，从底层开始挖，比如你今天状态不好，他会问你，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了？家里有什么事吗？他会想到这么多。其实很简单的事，今天不舒服就是不舒服，状态不好，心情不好也未必就有一个明确的理由，每个人都会有这种情况。王领就是特别细，他对女足挺了解的，他之前带过北京队，一看就知道他没架子，他是个比较重感情的人。我觉得他比较注重自己的成绩，他带国青队打出个世界亚军，特辛苦特不容易，他一直以此为自豪。

不过就在人们都以为王海鸣即将扶正的时候，中国足协又任命了一个新的男足教练入主中国队，那就是裴恩才。当时裴指率领实力一般的武汉队在中超联赛里打出了七连胜的优异战绩，方方面面对他的评价都非常高，具体经过我就不大清楚了，反正2005年之后裴恩才成为了中国女足的新任主教练。大概是“五一”过后不久吧，新女足国家队的集训在河北的香河基地，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笑眯眯的裴指，感觉就是个大好人。当时我们正在备战东亚四强赛，还在天津跟澳大利亚队打了一场热身赛，练了不到一个月，队伍就拉到了韩国，开始打四强赛，不过谁也没有想到，我们的战绩之差，令人联想起无底的深渊。

假如中国女足是一支上市公司的股票的话，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倾家荡产套牢在其中。因为人们是这样的支持我们、相信我们，期盼着后势看涨的中国女足能在国际赛场上扬眉吐气、为中国球迷争一回面子。然而，2003世界杯的时候，人们以为女足已经跌到谷底了，2004奥运会却来了个0：8，走势再度下探；谁知输给德国灾难并没有结束，跟着又来了个跌停板，1：1平墨西哥队，小组被淘汰；裴指上任之后，原以为总该触底反弹了吧？谁知到了东亚四强赛上，中国女足却又连跌三板，一场未赢、一球未进，四大皆空、积分垫底，这一次，不但自己没打好，还顺手牵羊把男足给拖累一番，从来都是铿锵玫瑰衬托对象的中国男足，第一次高风亮节，成了中国女足的参照物。当他们在大丘举起冠军奖杯之际，我们正在为积分垫底而惭愧得不敢见人。

东亚四强赛有个奇特的奖项设置，那就是在男女足各自排名发奖金之外，还有一个“综合奖”，也就是四个参赛国的男女队总成绩积分大比拼，谁的分数最高，谁就是当之无愧的“男女混双集体冠军”。一听说有这么个奖项时，可把我们愁坏了，传说中国男足患着“恐寒症”等各种疑难问题，当时真是怕他们拖了后腿，当我们得了冠军之后被他们把“平均分”拉了下来。最理想的状态就是男女足各自打出较高的职业水准，都得单项冠军，这个总分的总冠军自然也就不在话下了。

那是我经历的第一次中国男女足一起打比赛，以前只是见过乒乓球队、跳水队、射击队什么的男女队一起出国比赛，足球从来都是两个项目，各踢各的，互不搭界。7月31号，男足在全州率先打第一场，被裁判罚下去3个人，8打11，还是先进的球，最后被韩国队勉强扳平的，1：1。当时郭辉带男足，他还回来跟我们讲，男足那种精神，那种场面，就剩几个人了还能拼，这是中国女足的传家宝，我们也可以做到！结果，第二天我们0：2输给了韩国队，我打了50分钟，因为状态实在太差，被换下来了。

这是韩国女足第一次在中国队面前获胜，赛后韩国联合通讯社发文评论竟然称，“太极娘子有史以来首次拆毁了万里长城”。在此之前，韩国女子足球队与男子国家队不同，从1990年北京亚运会第一次与中国对抗以0：8败北以后，与中国队比赛了15场全败，进3球失70球，平均每场失球4-5个，一直处于严重的“恐中症”的折磨之中。而我们这支在她们眼里绝对“不可战胜”的中国队，竟然输得毫无还手之力。打进第二个球的朴恩善甚至是在门前故意用脚后跟把球磕进去的，连杀带辱！我不愿意讲什么报仇雪恨之类的话，体育比赛不是政治，更不是战争，友谊第一嘛！我只能说，这辈子都会记着这件事，我有记性。

首轮之后转移到大田，偏偏组委会安排我们跟男足在同一块场地训练，就觉得特丢人，输球后都不敢去了，怕他们问。男生说话大大咧咧的，稍不留神就能整出两句特难听的来，我们真的很怕。没想到他们见了面都安慰我们，就说怎么弄的，下场好好打没事，还有一场呢。他们还安慰我们呢，本来我们想安慰他们的。这个时候只盼着赶紧打第二轮，我们也赢一场，多少得到点儿心理平衡。

第二轮又是男足先打的，结果他们2：2战平了日本队，两球领先，后来被追平，场面打得依然非常感人。这好像是朱广沪上任后中国队第一次抗击日韩，让球迷眼睛一亮，媒体舆论也是好评如潮。郁闷的是，在他们光辉战绩的对比之下，女足却打得非常难看，0：0勉强踢平了日本队，而且队里出现了大批抽筋，队医在前面处理，后面就能再倒下一个，全队的体能状态之差外人根本都不会相信，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故意拖延时间呢。我打了57分钟被换下场，依然跑不动，那两天我正在倒霉。

两战不胜之后，我特别想赢一场球，帮裴恩才减轻些压力。我觉得他能让队员们为他卖命，裴指一脸慈祥，对队员们特别好，最关心队员，他心特细，从来不发火，特有亲和力，是第一个让我主动想到愿意卖命的人，他一说话就让人想哭，我不忍心看他坐在场边失望的表情。8月6号在大丘打最后一场，对朝鲜队，结果还是输，0：1。季婷和张鸥影首发，我和滕巍在70分钟入替，最终还是没能扳回来，3战不胜1平2负未进球净失3球积1分排名第4。而第二天男足2：0拿下朝鲜队，3战不败1胜2平进5球积5分排名第1！我们两手空空，还拖累了男足，总成绩只得第3，而人家拿着50万美元的奖金，抱着奖杯蹦着高合影。

中国女足本来是把韩国东亚四强赛当成雅典奥运会惨败之后的一个新起点，准备大胜一番从此中兴的，中国足协也期盼着裴恩才能够重振旗鼓，率领中国女足走出困境。然而，这一次，我们彻底从想像中的天堂跌落到了现实的凡间，原来那只是我们的美好愿望，与冷酷的真实生活尚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中国女足还是得重打鼓另开张，再次选帅。

回过头看，裴恩才并不是没有能力，而是对女足太不了解了。大运动量训练之后，他总觉得女足和男足一样几天调整就可以比赛，男足赛前3天上个量，而女足需要一周去调整，哪能一样对待呢？为了让我们适应比赛现场，带我们去最热的地方练，体能全消耗了，根本恢复不了。关键是，女孩的体能和生理都不如男孩子，没办法，裴指不了解，也没有什么人从这些细节的东西上去帮他。打了败仗之后，内外交困，他做得挺男人的，不怨天尤人，自己承担责任。人家带男足带的挺好，何必非要跑女足这边来受气？我那段时间身体特别差，本来不想上场，但一想裴指陪我们练了这么长时间了，不上就没有人了，怎么办？我就咬牙比赛，在场上跑不动了，看到裴指在那坐着，我就又往前冲，要是平时我肯定接不了球了，那时候拼了命了！下场后，裴指问我怎么样没事吧，让我赶紧去吃点什么，喝点营养品。那时候我们打比赛纯粹是拼意志品质，一点儿科学都不讲，队员的生理周期，教练没有掌握，队员也不管不顾。后来孟大夫说这事儿比较严重，必须掌握，然后才开始调节的。孟兆金是个非常专业的明白人，可惜来得太晚了点儿。

今年3月份女足在武汉集训，裴指还到队里来看望我们，不巧正赶上多曼斯基进队后的第一次跟全体队员见面会，他跟我们匆匆打了个招呼就走了，什么都没来得及聊。那晚，我默默地为裴恩才祈祷：心若在，梦就在，大不了从头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