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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问题的时候,我同样用卡拉布里亚方言,因为这能让我的脑子动得更快,更有效,更贴近直觉。在学校的时候,语法课对我来说无异于受刑,但现在我可以说三种语言:意大利语,英语和卡拉布里亚语,前两门语言是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学会的“外语”。
区别同样体现在球场上,每当需要在一秒钟内作出快速反应时,我总是直接用卡拉布里亚语思考;如果不小心丢球、需要向对方或者裁判发泄一下闷气,我也会用卡拉布里亚语咆哮。我都不知道整个职业生涯中,自己用母语在场上骂过多少次人了。
坦白说,足球场上什么样的言语交锋都会发生,“马特拉齐与齐达内事件”之后,媒体不是也给出了各种各样的猜测吗?球员之间会互相谩骂?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只要不是有种族主义或歧视倾向的,各种骂人话都可以出现在球场上。谁都知道,几句精妙的粗话是令对手方寸大乱的好办法,这是一门职业手段和技巧。我被骂“狗屎乡巴佬”的次数数不胜数,但只要不掉进对方的言语陷阱就可以了,因为比赛结束后,什么都忘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法国人将马特拉齐的挑衅看得那么严重——尽管至今我都不知道马尔科究竟说了些什么,或许他骂了齐达内的姐姐——但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最终错的都是齐达内,毕竟他直接攻击了别人。真不敢想象齐达内要是来卡拉布里亚踢球,会有怎样的反应,要知道,骂人在那里几乎是家常便饭,但没人会认为自己被侵犯了。当然,除了这件事情,我从来都是将齐达内视作足球史上最伟大的球员之一。
就连做梦时,我也是用卡拉布里亚语。是的,我的潜意识在说母语,尽管我不是个爱做梦的人。听说我睡觉时,总是要冒出一些令人不可思议的句子来。好在我的妻子莫尼卡能听懂我的母语,但和她交谈时,我还是用意大利语。我很希望能教女儿卡拉布里亚语,只是不知道她妈妈能否同意。我认为至少应该让加布里埃拉(女儿的名字)明白,她爸爸是在什么样的文化背景下长大的。等她长大一些,我会教的,那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多带她回斯基亚沃内度假,几个夏天过后,她自然就会找到正确的发音节奏了。再说,方言也是地方文化的象征,是需要受到保护的,正是各种不同的方言,构成了意大利文化的特殊性。简单地说,意大利语是所有人的语言,但方言,才是同类人之间的交流方式。
直到今天,我还是在用卡拉布里亚的方式踢球,与20年前一样。所谓卡拉布里亚方式,就是不惜流汗,不到最后一刻绝不罢休,抢每一个球的时候都要喷发出同样的怒火,即便是那些看似已经救不回来的球。
走!去佩鲁贾!
我看过很多卡拉布里亚人离家寻找未来的样子,要么去意大利北方,要么去国外,手里离不开电影上能看到的那种著名的四方木行李箱,脸上挂着恐惧,以及面对饥饿和贫穷时无力反抗的痛苦。我的父母在他们17岁时也曾被迫离开家乡,他们去了德国。尽管时间很短,但当时唯一能给自己和家人的未来带来一些希望的,可能就是找到一份当工人的苦活作。
我没有因饥饿离开过家,也没有带过木箱。我离开家乡是为了圆梦。爸爸开车带我上路时,我们带着两个大红行李箱,里面装满了衣服,卡拉布里亚饼干,还有一些担心和很多希望。那年我13岁,出发那天算是我与童年的告别,与海滩上那些快乐的、没完没了的比赛告别,与家人和朋友告别。家乡人骄傲地奔走相告,里诺要走了,要去当职业球员了。今天回想起那次告别,依然令我哽咽,但当时我似乎没有那么敏感,一想到要去一支职业球队、并将开启自己的职业足球生涯,就足以令我激动得六神无主。我实在为那个机会欣喜若狂,一个自负、甚至自大的南方男孩,只有为了足球才甘愿这样,即便必须离开意大利。
其实佩鲁贾并不是我赴试的第一支球队,此前在博洛尼亚的招收考试中,我没有被录取。我一直都不明白被淘汰的原因。那些年足球经济不景气,也许是足球外因素的影响吧!即便如此,我父亲从未放弃对我的信念,他始终强调,我有马拉多纳一样的双脚。
在佩鲁贾的测试,我通过了,他们说只要父母同意,我就可以成为俱乐部的一员。整个加图索家族开始庆祝,我和爸爸都兴奋地跳了起来:几天内,我就成了科里亚诺的小明星,所有人都夸赞我,甚至有人问我要签名。唯一的例外是妈妈,“里诺还是孩子,他不能离开家!”当时妈妈担心极了,害怕唯一的儿子离开身边。我年纪不大,却要独自生活,这对她来说简直是撕心裂肺的分离。多年后她告诉我,在我离家后的几个月内,她总是在深夜惊醒,然后央求爸爸将我从佩鲁贾接回来。不过最后,她还是接受了现实,并天天给我打电话,嘱咐这个,叮咛那个,“穿羊毛衫了没”,“好好学习啊”,“乖乖地听见没”⋯⋯
离开家那一刻,我对自己发誓:不成功,绝不回卡拉布里亚!如若不成,我宁愿去德国打工,就像我父母三十年前那样。我过去是个非常骄傲的人,现在也是,失败对我来说是无法接受的结果。战士就是从那时开始锤炼的,尽管这很难。尤其是开始时,因为我太怀念那无拘无束的童年和海滩了,我总是会想念家人和朋友。但渐渐地,我开始适应,在毅力这一点,我不需要羡慕任何人。
加图索自传连载一 加图索自传连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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