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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刊特约《巴西体育报》记者
马里奥·罗德里格斯(发自德国)
当效力于皇马的巴西球员罗比尼奥还是个小孩的时候,他对足球的热爱常常让他的母亲抓狂。忙于工作和家庭琐事的母亲经常让罗比尼奥去市场上买肉。听话的罗比尼奥都会去市场,但肉却无论如何上不了他们家的餐桌。在从市场回家的路上有块荒地,住在附近贫民区的孩子们都聚在那里踢球。一心梦想成为球星的罗比尼奥很难抵挡住踢球的诱惑。每当看到皮球在泥地上滚来滚去,他就会把肉放到一边,加入踢球的孩子中间。他在享受着过人乐趣的时候,路边的狗就偷偷把肉叼走了。“我们给野狗买肉花的钱可能比给自己吃的还要多。”他母亲后来回忆说。
足球就是生活
这个故事就是巴西人对足球无比狂热的缩影。从孩提时代起,巴西人就24小时呼吸着足球的空气,这不仅仅是你能够在电视上看比赛或者自己踢球,整个巴西的社会与文化都与足球有关。拿语言为例,巴西人在处理不同问题时,常常喜欢用足球方面的比喻或者俗语来表达他们的感受或想法。总统卢拉就以此闻名。当被问到是否会更换一些内阁成员时,他回答:“获胜的球队不会换人。”这本来是佩雷拉或者卢森博格在成功的赛季里说的话。包括卢拉在内的巴西人其实就是想表达一切都很好,没有必要做出任何改变。
有巴西队参加的世界杯就是节日,尽管是一个非正式的节日。在1986年世界杯上,当时的总统萨尔内签署法令,将巴西队参加那届世界杯的日子定为全国性的节日。尽管后来不是所有的总统都沿袭这一做法,但老板们都知道让员工们误工看球是一项义务。
很难想象生活在这种环境中的人能够抵挡住足球产生的狂热。尽管全世界到处都有球迷,但没有其他任何国家的球迷能像巴西人这样体现足球的本质。“即便是自称发明了足球的英国人也没有我们这样充满激情。”来自圣保罗一所著名大学的教授塞巴斯蒂昂·维特尔说,他曾经开过一门介绍足球历史的课程。为了补充其观点,他指出没有什么国家的球迷像巴西球迷一样庆祝国家队的进球。“即便是在国家队射门之前,就有人开始放烟火了。”他说。
巴西人可能没有发明足球,但他们改变了足球的本质。他们把这项既刚性又讲求战术性的运动吸收到文化里面,把足球变成了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这个过程中,足球逐渐演变成“艺术足球”,这个足球与桑巴的结合体在过去一个世纪里让成千上百万人如痴如醉。所以难怪巴西人每次和外国人聊天时,开口就会说两件事:贝利、罗纳尔多这样的足球明星和里约的狂欢节。
在巴西,足球就是和桑巴融合在一起。漫步在里约热内卢科帕卡巴纳海滩上,你会看到很多人在踢球,第一感觉就是他们是随着桑巴的节奏踢球。当他们带球过人的时候,会把身体移到一边,腿伸向另一边去迷惑对手。事实上对这些精通艺术足球的人来说,过人比进球能带来更多的快感。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巨星加林查就是一例。在他职业生涯初期,他能用弯曲的双腿做出漂亮的过人动作,这让他的教练为之痴迷。他能把皮球绕着防守队员转,和狂欢节上美女跳桑巴舞的方式一样。不过他的教练们普遍抱怨加林查不太愿意进球,即便是只需要轻轻一脚把皮球送入球门。当一名教练向加林查提出这个问题时,他惊讶地看着这名教练,说道:“进球有什么意思?”
巴西足球的播火者
如今非白人血统的巴西人被看作是足球运动的大师,就像贝利、罗纳尔迪尼奥、阿德里亚诺还有罗纳尔多。但最开始并非如此。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当足球刚流传到巴西时,只有白种的欧洲人和他们的后代可以踢足球。和现在足球的大众化不同,100年前的足球是少数上层人士的运动。
一位叫做查尔斯·穆勒的英格兰人是巴西足球的播火者。他出生在圣保罗,父母都是英国人,9岁时去英国上学。当1894年回到圣保罗时,他带回了巴西历史上第一个足球。在巴西推广这项运动对他来说没有任何难度。当时巴西的上层人士们热衷于接受任何欧洲流行的事物。更重要的是,查尔斯·穆勒据说是一名非常棒的球员。据巴西著名足球专家和教练若昂·萨尔达尼亚介绍,穆勒甚至比贝利都要强。在其1974年出版的的著作《足球》中,他指出穆勒具有极为少见的突出技术,这从他在南安普敦队踢球的经历可以得出结论。
但这并不意味着巴西的黑人和混血人种对足球不感兴趣。恰恰相反,他们常常在周末时聚在简陋的场地上踢球。他们没有真正的足球,只能把袜子卷成皮球状来代替,在巴西足球开展的头二十年里,他们始终被排斥在足球运动的边缘地带。
然而黑人和混血人种逐渐把足球融入到日常生活中,还要部分地归功于他们的白人老板。绝大多数有色人种在恶劣的环境下长时间工作却只能拿到微薄的工资,白人工场主发现足球可以让工人们忘掉残酷的现实。他们注意到足球是为数不多的能给黑人带来欢乐的活动之一。这一点和现在的球迷去球场看球发泄心中的怨气很相似。
当黑人和混血人种在足球上显露才华的时候,上层人士的足球俱乐部开始雇用他们踢球。这是一种廉价的方式,因为黑人球员愿意为了一顿饭或者几块钱而去踢球。
因受到自身文化教育的影响,黑人们和混血人种在足球场上展现出比白人更多的天赋。当白人还循规蹈矩于欧洲习俗时,他们把非洲和印度的精髓发扬光大。他们没有接受崇欧媚外的巴西上层强加给他们的社会桎梏,逐渐形成了独特的生活与处事方式。他们用野性的舞蹈作为娱乐自己的方式。他们热情奔放,表现力强,有着上层白人没有的自然天性。很显然他们踢球的方式也体现了这些特点,形成了迥异于白人的踢球风格。这种差别体现在上世纪30年代巴西学者吉尔伯托·弗雷雷的言语中。他这样写道:我们踢球的风格与欧洲人不同,因为我们身上有灵活聪慧等特性。当我们的双脚在球场上运球过人时,就像是用足球的方式在跳舞。这就是巴西足球的本质。
就这样,一种全新的踢球方式在巴西诞生。穿着漂亮白色连衣裙的白人妇女和西装革履的男士们坐在看台上观看黑人在球场上与球共舞。白人把足球引入了巴西,但直到广大普通民众把文化因素注入足球中,这项运动才变得真正流行起来。
用聪明的方式去骗人
黑人与混血人种在足球上的真正突破得益于莱昂尼达斯·达席尔瓦,他的昵称是“黑珍珠”。 正因为他的出现,有色人种才第一次被白人尊重。百万富翁的夫人们常常不惜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去争取球星们的签名。黑人和混血人种终于成为了这项运动的主人。颇有讽刺意味的是,白人统治阶层允许这个国家最流行的运动由一个低级社会阶层来制定规则。他们被有色人种的足球才华折服。
1938年世界杯,巴西队在莱昂尼达斯·达席尔瓦的带领下夺得季军,这引发了巴西全国对个人主义球风的狂热。很多巴西人指出他们国家最杰出的代表应该是混血人种。在他们看来,黑人与白人的通婚能够给足球带来极具天赋的球员。尽管混血人种没有欧洲人强壮,但在他们身上具备更有价值的东西:文化背景,更具体地说也就是巴西人所称的“马拉德拉吉姆(Maladragem)”。
马拉德拉吉姆可以解释为“巴西人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采取的一种方式”。既然有文化的意思在其中,这个词在任何语言中都没有现成的翻译。去做“马拉德拉吉姆”的意思是用一种耍诈的方式,或者用聪明的方式去骗人进而得到想要的东西。经常做“马拉德拉吉姆”的人被视作“马兰德罗斯Malandros(可以被翻译成类似“骗子”之类的词语)”。尽管这两个词都含有贬义,但“马兰德罗斯”会为自己的做法感到骄傲。
举贝利为例。这位历史上最伟大的足球运动员,被巴西人看作是球场上的马拉德拉吉姆。除了能够骗得点球之外,他还不时在对方半场内假摔。如果裁判没有看到的话,他还会用使小动作或者问候对方母亲的方式来激怒对手。有时候他会转动身体假装向某一方向射门,但实际把球射向另一边。他对能得到“马兰德罗斯”的称号非常自豪,甚至一再抱怨,现在的足球比赛里太缺少马拉德拉吉姆。他很希望看到球员用狡猾的方式来踢球。
人们为什么会对类似骗子的行径引以为豪呢?因为这种方式的言下之意是人可以开动他的脑筋获取他想要的东西。尽管很多巴西人都是基督徒,但他们吸收了很多非洲和印度宗教中的因素。因此,他们的是非观并不那么死板,他们也更容易接受他人的瑕疵。比如说,当克林顿在与莱温斯基的关系问题上说谎时,巴西人很容易理解为什么那么多美国议员指责克林顿说谎。在巴西人看来,为了在世界上生存,说谎情有可原。而这一观点也来源于巴西的国情。大多数巴西人都很贫穷,他们只有做马拉德拉吉姆才能往上爬。穷人们相信花招和欺骗是生活的必需品。对他们来说,小花招比大学的博士学位更有用。这就是为什么巴西人对教育不甚热心的原因。他们总会问,教育有什么用?贝利、罗马里奥、罗纳尔多等等功成名就的足球明星甚至没有读完高中。
但是巴西人有时候耍点小聪明也会带来麻烦。在上个世纪70年代,贝利因纳税问题给自己惹上了麻烦。事实上他交的税比实际应缴的少很多。考虑到让贝利坐牢会给政府带来不良影响,政府官员们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他们强迫贝利上电视台做广告,敦促人们主动纳税。然而这个策略适得其反。人们知道了贝利上电视台做广告的原因,纷纷在纳税时仿效贝利。这个事件给贝利带来了尴尬而不是荣誉,这是因为他被逮了个正着,一个好的骗子才不会被捉到。更让贝利失望的是,人们开始认为球场下的贝利不是一个好的骗子。
巴西抛弃艺术足球?
很多人都在哀悼巴西足球正在远离艺术足球而趋向欧洲化。事实上,很多专家认为,艺术足球在1982年苏格拉底、济科、法尔考那批人的脚下达到了顶峰,但等到4年后巴西队在墨西哥世界杯上被法国队淘汰时,艺术足球就被抹杀了。1990年的巴西队失去了以往的风华,主教练拉扎罗尼给球队带来了欧洲风格的战术思想,注重防守而非进攻。拉扎罗尼之后的历届国家队教练都追随了他注重防守的风格。拉扎罗尼说,桑塔纳(1982年世界杯巴西队主教练)犯的最大错误就是他以为只靠艺术足球就能赢球。尽管拉扎罗尼的球队在1990年世界杯上惨淡出局,但给4年后的佩雷拉埋下了防守的种子。当巴西队在美国夺得世界杯时,欧洲风格的足球彻底统治了巴西国家队。斯科拉里8年后的成功再次支持了这一观点。
巴西踢球方式为什么和他们的文化特性渐行渐远呢?事实上,巴西人从来没有抛弃过艺术足球。人们并没有意识到巴西人踢球的方式与他们的文化是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巴西足球更是一种个人才华的表演。拿狂欢节游行中的桑巴舞队来说,尽管跳舞的队伍看起来像一个整体,但实则被分成很多部分。舞队前面的是鼓手,然后是平台上跳舞的裸女,跟着是穿白裙子跳舞的女性等等。尽管他们都是整体的一部分,但他们各自在展示自己的才华,就像球场上踢球的球员一样。
全世界教练使用的战术打法都是欧洲的,这些打法都要求更高的纪律性,并且限制球员的个人表演。然而即便是在这种环境下,巴西球员还是能够生存下来。像罗纳尔多这样的球员能够融入到整体打法中,因为他们的个人主义是极具美感的。换句话说,一个好的艺术家总是知道在不同的环境下塑造自己的作品。这一点适用于才华横溢的巴西球员。
球员要融入整体足球,但并不一定非要与个人主义决裂。拿卡福和卡卡为例,在参加本届世界杯的巴西球员中,他俩是最全面的。正因为如此,他们被认为是球队中最欧洲化的球员,他们在场上可以踢任何位置,无论是后卫、中场还是前锋。其他球员就做不到这一点。罗纳尔多和阿德里亚诺就是前锋,他们不知道如何防守。无论如何,他们四个人身上都能找到个人主义的特点,这一特点吸引了欧洲教练的关注。
即便是1994年给球队注入更多技战术和防守的佩雷拉也承认,在球场上踢球时抛开文化的因素是不可能的。由罗纳尔迪尼奥、卡卡、阿德里亚诺和罗纳尔多组成的“梦幻四人组”就是明证。佩雷拉更倚重于他们的个人能力去赢球,而不是欧洲强队那样的战术体系。即便是沉迷于防守打法的斯科拉里最后也是依靠罗纳尔多和里瓦尔多的“桑巴才华”赢得世界杯,佩雷拉不也会殊途同归吗?(上篇)
巴西人的日常生活②中,足球和桑巴③必不可少。在贝利的塑像下,年轻人往脸上涂抹巴西国旗颜色的油彩①,在这个足球王国里,踢球是不少孩子及其家庭摆脱贫困的捷径,也是他们的梦想(主图)。
巴西人踢球的风格与欧洲人不同,当他们的双脚在球场上运球过人时,就像是用足球的方式在跳舞。这就是巴西足球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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