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波依 一个中国足球痴迷者的非正常死亡连载(三)
http://sports.tom.com 2005年03月23日15时14分来源:TOM体育关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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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哆嗦

  青春期是如此奇怪的阶段——本来独立意识刚刚觉醒,正是牛逼闪电的好时候,却蓦然发现生命中有某些可怕的事情,完全在自己的理解力和控制力之外,轰隆隆地、不可阻挡地就来了。

  我所在的小学对面就是一所完全中学,也许是早熟的缘故吧,我很早就喜欢去那里玩耍,除了男生的球踢得人模狗样,女生的胸脯也开始饱满。它的操场上比我的学校多出一样东西——直立的高达十米的细铁竿,它本来没有更多象征意味,大概只是用以锻炼同学们的攀爬能力。你能想象,任何小男生都会对于征服那根直挺挺的竿子感兴趣,我也不能免俗。

  彼时的我非常瘦小,手无缚鸡之力,通常只能爬一米左右,有一天,状态出奇地好,就爬到了大约5米,往下一看,好高啊。悠忽——就觉得裤裆里面突然湿了,温热而粘滑,显然不是那东西,但又不知道它是啥。我靠,我懵了,刷拉一下下来,落荒而逃。

  因为不知道身体里发生了什么,回到家,还在哆嗦。

  若干年后我才明白,爬竿的时候,兴奋而紧张,加之体力透支,就湿了身。更重要的是,到时候了,即使不爬竿,该来的也还会来。

  虽然非常恐惧,但我还是迷恋上了爬竿,而且每次都要爬到忽悠一湿的那一刻。

  后来就没必要爬竿了,因为发现做梦也会达到这个效果,同样的湿滑,同样的恐慌,只不过它更加的失去控制。

  最惊骇的青春期体验,是关于死亡的。大约是在十五六岁吧,有时是在临睡前,有时是午夜梦回,突然就想到,要是有一天,这么睡过去,但丢了返程车票,再也不会醒来,再也再也再也再也醒不过来,一切都失去了,自己被丢弃在比黑夜和睡梦更黑的地方……

  那不全完了吗!

  我知道,那就是死亡。去你妈的死亡,我不要死!我想凌空一脚踢过去,却发现每晚被它缠绕得更紧。仿佛每一次睡去都是睡向了世界末日。哆嗦,除了哆嗦我还能做些什么?

  于我而言,中国足球与哆嗦的记忆联系起来,是在它并不可怕、甚至有些光彩的1987年。

  1987年4月19日,奥运会亚洲区预赛,中国队出门撞见鬼,时隔两年再次小组赛对阵香港队,那个客场比赛安排的很晚,晚到父母早已睡下。说到这里,请允许我稍稍平复自己的内心,那一夜晚的压抑氛围注定要笼罩我,终此一生,而且强烈到无以复加。难怪艾略特说,四月是个残忍的季节。

  那时候,我们一家四口挤在15平米的居室里,睡在我上铺的哥哥抽烟喝酒旷课打架,是个青春逆反期的“问题学生”。叛逆总是让我气恼又羡慕,当然,他的行为方式我还没胆量完全效仿,即使是违背父母意愿执拗地做球迷,我也做得有些低声下气。

  比赛开始,黑白电视的音量被调到了最低,画面也调到非常之暗,23个人的球场简直弄得鬼影绰绰。只有一样东西我无力调整,那就是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整个比赛,其寡淡程度甚至超过了0比0这个乏味比分本身,然则从比赛的第一分钟,我的心跳就开始加速,差不多平均每分钟增加一次的频率吧,反正到了最后时刻,心跳达到一百六七十下是绝不夸张的;而呼吸之局促,换作现在这把年纪的我,早已当场毙命。

  我站在离电视机1米远的地板上,四肢不由自主地抖动,香港队每次攻到中国队禁区前,我都几乎瘫倒,甚至遗精。

  90分钟里,我感觉穿越了毕生的苦难。

  后来在5月20日的广州,中港再战,我又哆嗦了90分钟。主教练高丰文哆嗦得不如我地动山摇,不过他的苦难更深重,从4·19到5·20这么一个月,他把自己弄成了过昭关的伍子胥。

  唐尧东后来像黄继光一样顶进一球,我的娘亲啊,此后的几时分钟我居然哆嗦得更剧烈了。

  中国足球毕竟不是强奸犯,我也不是无知少女,为什么要在他面前抖成那副熊样,我羞于再去探究。只是后来隐约感到,一切还是与“5·19”有关,因为接下来更重要的中日决战,我已经可以做到坐在椅子上看球了。香港脚,香港脚,它像一根草绳的投影,潜伏在我灵魂深处,随时可能蠕动几下。

  2004年11月17日,香港队已是中国香港队,可以关起门来掰着脚指头计算净剩球了,可惜没算明白,但恐怖效果依然制造出来了。这次哆嗦的不是我,是一个叫老榕的球迷。11月18日的《体坛周报》记录下了他的哆嗦历程——

  “哥们,我撑不住了……”科威特城和广州两地上演的“进球大战”,让上了年纪的老榕紧张得差点晕过去,“不得不服老了,感觉呼吸有点问题,把自己都给吓着了。还好家里有氧气包,去年去拉萨用的……抱歉,我真的必须要下去了……”

  看到快50岁的老江湖还重复着我15岁时遭受的摧残,让人不胜唏嘘。

  回想起来,我亲自为中国足球哆嗦或是湿身,湿眼角,至少已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漫长的不再哆嗦的岁月,其实更难泅渡,它压抑人性。就如同我2001年采访曲乐恒,他说自己痛恨麻木,甚至开始怀念疼痛难熬的日子,忧伤的日子,被围观的日子。曲是中国足球最大的被动受害人,而数以千万计的人,半推半就地被阎世铎们戕害,其中原委,实在连上帝也无法给出解释。

  我也混迹其中,定期接受中国足球的折磨,居然成了生活的惯性。

  不过从骨子往外,我是鄙视那些把足球神经病表现得过于表面化的球迷的。比如说,施拉普纳输了球,只是多掉了几根头发,球迷们却当即砸电视闹绝食喝闷酒打老婆,缺乏建设性,为我不齿。我的朋友慕容雪村,正在写他的力作,叫《中国丢人》,说的真是准确。丢人从来就不是中国足球队的专利,与其相干不相干的人跟着一起丢,集体无意识。

  接下来请你们看看,我是怎么神经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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